属于农村住校生的一千零一个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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属于农村住校生的一千零一个故事

2019年10月08日 18:01:10
来源:《中国慈善家》

抑郁成为了农村住校生的“流行病”。伴随着抑郁,孤独感、负面情绪、低自我认同度等心理上的低气压弥漫在学生宿舍中。

晚上八点半,三年级的男孩们洗漱完毕。宿舍里,扩音喇叭开始说话,先是一段音乐,接着,女播音员的声音传来——睡前故事时间到了。

故事名为“云彩和小猫”。一只小猫名叫茉莉,它顺着家门口的大树爬到天上,陌生之中感到害怕又想家。多亏云彩变幻成猫妈妈的样子照顾它、教它识字。等到茉莉再次回到猫妈妈身边,故事已讲了15分钟,茉莉已经变成一只强壮、勇敢、聪明的小猫。最后,喇叭飘出浑厚的男低音:“记得微笑,晚安。”

校长安路虎和老师们一边查寝,一边和学生一起听故事。 2016年,安路虎上网申请了一个名为“新一千零一夜”的公益项目,对方发给学校一批扩音喇叭,对应的客户端里,有1001段有声故事,刚好覆盖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住校的夜晚。

四年前,安路虎被派到这里——河北省邢台县城计头乡完小当校长。学生此前大都在村小读完一、二年级,三年级进入完小。

孩子多是第一次住宿,睡前管理成为校园生活的核心。宿舍卫生、床铺整理、晚间纪律都要被打分,参加评比,争流动红旗。安路虎印象里,刚住宿的学生平均需要一个月来学会独立生活。

但有一事与红旗是否到来无关——孩子的睡眠质量。 周末后返校,孩子们五天看不见父母,晚上可能想家、做噩梦、尿床,或者干脆睡不着。而熄灯后,按学校规定,孩子哪也不能去,也不能和周围同学说话、用手机,只能自己躺着。

城计头完小学生宿舍

哭闹只是表象

七年前,2012年3月,公益组织歌路营到甘肃省滑县调研,成员梅冬第一次意识到寄宿制学校早已成为中国农村教育的主体。

熄灯后,调研团队跟着校长进宿舍查寝,进去没多久,突然听见左手边宿舍有孩子低声抽泣。梅冬问校长,孩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还是被同学欺负了?校长向他们挥手,示意不用管。

调研团队只得跟着校长继续走,哭声却越来越大,他们明显听到,哭声已从一个孩子蔓延到整个宿舍,随后,旁边宿舍的孩子也开始哭。起初,哭声非常稚嫩,似乎来自低年级学生,后来,更多高年级学生加入进来。校长挺不好意思,把调研团队领出宿舍楼。

“其实也没啥,就是孩子想家呗。”校长解释说,住宿生几乎都是留守儿童,刚过完年,爸妈出去打工。孩子想爸妈,怎么办呢?只能哭。全校能查寝的只有两个老师,“快三百个住校的孩子,哄都哄不过来。”最后,梅冬记得,校长自我安慰道,也就哭一两个月,(余下时间)就好一点。

每学期哭一两个月,但整个学期才四五个月。 梅冬和同事隐约觉得,这不只是适应住宿生活的问题。

离开甘肃后,梅冬和同事用两年走访了十个省市的102所农村寄宿制学校,发现“睡前想家”几乎是低龄住宿生的一道坎。曾经,一个学前班小女孩凌晨一点醒来,哭着要回家,老师怎么劝都劝不住,最后,老师陪着去操场走了半个多小时,才安静下来,回宿舍睡觉。

有时候,学生在晚自习下课后闹腾,熄灯后仍处于很亢奋的状态,生活老师需要敲遍每个宿舍的门。即使这样,依然有孩子继续闹腾,老师只能一遍遍训斥或者叫他们出去跑步。

而几乎每个接受访谈的生活老师都表达出束手无策——对寄宿小学生的管理完全按照学校规章进行,老师唯一能凭借的是自身生活经验,即“管孩子、哄孩子”。但哄劝往往起不到多大作用。这时,生活老师只能给父母打电话,“只要父母一来学校,他们就不再哭泣了。”

父母不来的时候,更多学生必须独自和睡眠相处。在歌路营2013年对重庆两所寄宿学校200多名住校生的调查中,15.9%的学生入睡困难,21.7%夜里容易醒,23.2%会做噩梦。

2017年,一次儿童抑郁测量表(CES‐DC)的调查结果让梅冬感到可怕。根据国际指标,得分大于等于15分,从一般经验意义上,可认为抑郁情况较为严重。参与调研的17000名住宿生来自全国21个省39个城市,其中有65.7%人得分超过15。

这意味着抑郁也成为了农村住校生的“流行病”。 伴随着抑郁,孤独感、负面情绪、低自我认同度等心理上的低气压弥漫在学生宿舍中。“这(种体验)绝对是个创伤,而且是极大的创伤。”接受中国慈善家采访时,梅冬叹口气,以这一心理学专用名词作结。

城计头完小校园

教师每天工作超过10小时

四川巴中的一所村小中,教数学的张老师凌晨3点起床,披上外衣去宿舍查寝,这已是第五轮巡夜。她先来到一二年级女生宿舍,挨个伸手到被窝里,发现第三个孩子尿床了。因为两个孩子一个铺,所以张老师不得不把她们抱到自己的床上睡,然后把湿床单被子扔进盆里,准备明天再做处理。

处理完这些,张老师在两个孩子身边躺下。凌晨4点和5点,她还得起床,必须要在这时监督习惯性尿床的孩子去厕所,不然,上述的情况还得发生几次。

像张老师这样的教师有很多,他们每天工作要超过十个小时。此外,农村寄宿学校老师还要承担安全保障、心理辅导、营养卫生等多重责任。

只是,当被问及住宿生有没有什么心理困境,老师反问:“什么是心理问题?”提到抑郁,老师说:“谁抑郁?谁要自杀?看不出来啊。”

思来想去,这个组织决定把服务方向定位在农村住校生的心理健康与成长。——歌路营,取名自英文单词“growing”,意在关注青少年成长问题。转型之前,歌路营给打工子弟学校开发教育课程,已在公益圈小有名气。

不能接受转型的同事离职后,歌路营一共剩下六人。六个人复盘2012年甘肃的那场调研,琢磨三个问题:第一,自己有多大能力?第二,对于学校来说什么东西开展起来最容易?第三,全国农村住校生约三千万,什么东西能最快速地让尽可能多的孩子受益?

答案在不久后诞生,甘肃小学生八点半的抽泣和畅销书《朗读手册》里的一则故事被拼接在一起。《朗读手册》中,一档叫做“大夜秀”的睡前讲故事活动,让少年犯们在监狱里平静安眠,甚至还激发出一些孩子的阅读兴趣。此前,这所美国重型少年监狱晚上也常有哭声,并伴随着极强的攻击性和自残性行为,如咒骂、拿头撞墙……

当然,农村住宿生,尤其是低龄住宿生更需要的是故事的疗愈性。 心理学中的故事疗愈流派代表人物苏珊?佩罗在《故事知道怎么办》中曾指出,如果一个故事能以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呈现孩子的心灵状态,并带着爱和鼓励,提供解决方案,或提供看待事物的新视角,孩子就会从隐喻中接收讯息、得到疗愈、做出改变。

睡前故事“云彩和小猫”想要疗愈孩子对离家的恐惧。故事中,天上的云彩能变成猫妈妈的样子,拥抱小猫茉莉在陌生环境中的恐惧和不安。云彩隐喻老师,天上世界隐喻寄宿生活,对应住宿生的痛点——想家。

“怕黑、想爸爸妈妈、被同学欺负、被老师骂,这些都是成长疗愈(想要解决)的点。”梅冬说,全体员工的第一个任务是归纳住宿生的实际需求,把有待开发的故事分为七个类别:成长疗愈、品格哲理、人物励志、知识视野、机智冒险、校园学生、童话神话。

六个人外加志愿者,用三年从杂志、故事书、出版社、网络文学选出1001个故事,再请少儿编辑改编成三千字的播音稿,十五分钟能读完。

“太长的故事必须改编,像《哈利?波特》这种书就绝对不能选。”梅冬介绍,农村住校生理解水平参差不齐,兴趣多元,搞长篇连载,对听不懂或不爱听的孩子来说就是灾难。

讲故事的喇叭在重庆几所学校试播后,被四川广元市教育局的领导看中:“我们四川也是留守儿童大省。”随后,云南水富市教育局、青岛市教育局也找到歌路营申请项目。推广的第二轮,贵州、广西等地的校长在同行中推荐这一项目。第三轮,一百多家在地公益组织帮歌路营一所一所学校去宣讲、推广。

到2019年,已有七千六百所学校晚上播放“一千零一夜”睡前故事。 梅冬把项目描述为一款互联网产品,“类似音乐客户端”——学校在公放电脑下载应用,歌路营在管理后台监控每日播放情况。

最大的困难不是推广,而是技术。程序出现错误后,歌路营只能请外包团队远程连线村里,等到创建更新包去迭代程序,往往半个月已过。

广西省晋西市壬庄乡中心小学学生宿舍

讲故事比赛

申请一千零一夜项目一年后,支教老师陈丽梅向全校住宿生发放调查问卷。二年级的学生写道,“希望陈老师(执勤老师)每天都能给我们听睡前故事,这样有很多学生会喜欢上陈老师。”六年级的学生留言:“有时候,没播放睡前故事,我们几个舍友聊天(白天的烦心事)一直聊到深夜才入睡,有时还会被巡视的老师骂一顿。”

每天下午一点十分至四十分,城计头完小的学生要在全班同学面前讲故事。校长安路虎规定,所有学生每学期必须轮流自选故事进行演讲。喇叭里的睡前故事成为学生演讲的素材,安校长说,如果意犹未尽,学生还可以自己写个新结局。2017年,两名学生代表全校参加邢台县讲故事比赛,拿了奖回来,刷新学校多年来的空白。

故事在学生中被反复复述。 距城计头完小28公里的另一所中心小学——太子井完小,学生们每周要拿着话筒,在操场上给全校同学讲故事。校长介绍说,这是课外活动的重头戏之一——现在全县都在动员师生读书、讲书。

陈丽梅明显感到,晚自习下课后,以前闹哄哄的走廊和宿舍变得愈发安静。刚来支教的时候,其他老师告诉她,值周一星期,天天就是看孩子,有时候真的扛不住。后来,有段时间公放电脑坏了,每天有学生蹲点找她:“陈老师,什么时候可以放故事?”

歌路营募捐了一年,花两百多万委托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,从全国抽取137所学校,跟踪两年评估项目效果。 歌路营提供的报告显示,两年间,寄宿留守学生群体睡眠质量整体上升,听故事的学生得分均值上升最多,为7.7%。 依然在这一群体中,抑郁风险整体上升。其中,不采取任何干预措施的学校里,学生抑郁风险上升百分比为11%。听故事的学生抑郁风险上升百分比最小,为4%。

图片来源:河北省邢台市邢台县城计头完小、歌路营供图

值班编辑:冯超